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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葬》by 青琦_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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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强 虐恋情深 恩怨情仇

    ☆、伐檀

 
  从前,在晋国的赵氏有一位庶子,也许是名字叫做赵无恤吧,竟注定他是个无情的人。
  赵无恤还是小孩子的时候,有一天,背着盛满柴禾的竹筐动身到赵氏的柴房去,准备帮母亲劈柴,他的母亲是奴隶,他常这样替母亲承担繁重的工作。这时他的一个姊姊走过来,在柴房门口偷偷看他。她是赵氏的女公子,和赵无恤出自一个父亲,虽然比他大一些,实则也很年幼,不过十三四岁。在她望着弟弟的时候,还不知道他们之间会发生什么故事,就像她无法预料后来的人们会将她称作代嬴。
  代嬴懵懂无知地嗅着空气中充满的干草的芳香,她的母亲是受宠爱的侧室,她亦身份贵重,不常到下人做事的地方来,所以也不常闻到这些气味。这是一个春天,干燥的春风中残有寒意,午后天气晴朗,温暖的太阳照着赵无恤满是花花绿绿的补丁、蒙着灰尘的衣服,显得他和赵氏的所有奴隶一样,几乎叫人忘记他庶子的身份。
  代嬴盯住一会他的脸,忽然朝他跑过去,她小小的手在裙子前面攥着,香气充盈在面颊和头发之间。一切宛若初春的阳光,是新的、澄净的,没有任何灾祸的征兆。
  “无恤!”代嬴出声呼唤他,特有的短暂欢快的口吻使他回过头来。代嬴急忙越过柴房门槛,跃到他面前,她乌黑的鬓发已经蓄得很长,丝质的浅茜色裙袂在初春的风里飘荡。赵无恤望着代嬴,豆蔻年华的少女仿佛被风吹过来的,一朵过早脱落枝头的花。
  她看见地上的竹筐和木头,奇怪地问:“无恤,你要干嘛?”
  赵无恤的眼神十分平和,简直不像这个年纪的男孩会有的,代嬴好奇地望着他的眼睛,在他充满逆来顺受情绪的浅褐色的瞳孔中,她看见了暗涌的不甘与恼怒。
  “这些活我不做,他们又要支使母亲做了。”赵无恤双手吃力地拎着斧头,说。
  晋国是当今的大国,赵氏则是晋国国内有权势的家族。这个家庭的主人,姊弟俩共同的父亲,便是赵氏的宗主赵鞅。身为晋国的重臣,赵鞅并不缺少财富或者美色,除了赵无恤和他的姊姊之外,他还抚养了许多孩子。根据他们母亲的身份和出生的前后,这些赵氏的孩子打出生起就被注定了贵贱,然而像赵无恤这样简直不被当做公子看待的,恐怕只有他一个人。
  赵无恤的母亲是低贱的狄族婢女,赵氏的公子中没有他的排名,除了代嬴以外,不会有人记得这对母子的存在。代嬴曾经看过赵无恤的母亲,她和中原人长得有点不一样,眼睛很大,头发掺杂了栗红色,瑟缩在厨房的一角,神情时刻都显得很可怜。她是偶然被赵鞅看中的,在这个女人的一生当中,没有一场像样的婚礼,没有作为聘礼赠送的布匹、钱币和各式各样的肉制品。被这个家庭的主人眷顾,然后生下赵无恤,未曾给她带来任何幸运——那被看作一场意外,她的地位没能凭借这场意外提升。
  相反地,她还遭到了嫉妒,昔日和她地位同等的奴隶们,用满怀恶意的态度来掩饰对她的不安。为防赵鞅某日动了恻隐之心,稍微改变她的命运,他们很快就不让她再在赵鞅面前出现了,她被支使到暗无天日的低矮房屋中去做粗活,日复一日的强度劳动透支着这个伤心欲绝的女人的生命。她还要遭到嘲笑,当赵无恤稍微长大,学会走路之后,理所当然地没有得到和其他孩子等同的待遇,于是他们议论说:“她一定还妄想自己能做卿大夫的母亲吧!可她毕竟太卑贱了,生出来的孩子也只能和奴隶一样而已。”
  代嬴偶然间发现了身份尴尬的赵无恤,那个时候,赵无恤呆在柴房里,和一群奴隶呆在一块,努力提起和他差不多高的斧头,甚至没有人愿意帮助他。从那以后,代嬴一直照顾这个唯一的弟弟,在她的弟弟中,只有赵无恤缺乏照顾。不被关注的、不知道长幼排行的孩子,神情倔强,态度固执,对一切皆有一种幼稚的敌意,这在做姊姊的心里激起了一种爱怜的情绪。
  代嬴将赵无恤握住斧头的手抓住,扯了他一下。
  “别做蠢事了,这么多柴你一个人怎么劈?”她说:“来,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代嬴变戏法一般从袖子里拿出今天早上刚刚得到的麦芽糖,没有哪个孩子不会喜欢这种甜蜜高贵的吃食。因为糖很有黏性,不方便拿在手里,代嬴把它用宽大的芋叶包裹起来,沉甸甸地捧着。赵无恤迟疑了一下,将满是灰尘的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接过了糖。他把叶子从象牙色的饴糖上撕下时,还有一点点破碎的嫩绿沾在上面,散发着植物特有的清香,赵无恤用手将那些碎叶拈掉,微黑的指尖扯出纤细的、异常柔韧的糖丝。
  “我本来早就想给你的,但是到处都找不见你。”代嬴高兴地说:“还好我猜到你会来这。”
  赵无恤看着她,这一凝眸之间,原本沉淀的愤恨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澄澈的温柔。他的脸上露出一个微笑,这个笑容非常迟缓,以至于让人觉得他的笑都比别人沉重几分。
  “只有阿姊对我好。”赵无恤咀嚼着麦芽糖,含混不清地说。
  糖的甜味在唇齿之间浓醇地氲散,赵无恤的眼睛不曾从姊姊身上离开。虽然代嬴和他是姊弟,但相貌有较大的差别。赵无恤具有狄族的混血,与纯粹的中原人长得稍稍不同,颧骨过高,眼眶略深,总被认为非常奇怪。代嬴则面部较平,双眸大且明亮,肌肤光润白皙,她刚刚跑过,脸蛋上的绯红色尚未消散,以中原人的目光看来,洋溢着一种令人憧憬的年幼的美色。
  “你知道吗?”代嬴幸福地看着他,随口提到了家里的事情:“今天,执政要光顾我们家,听说他的儿孙也会来,这可是稀奇的事。”她的语调充满天真无邪、无忧无虑的孩童气息:“几个姊姊说好了要藏在门外看一看。我等会也要去看一下才好。”
  最后一口粘稠的糖丝已经在唇齿间消泯了,赵无恤抿着嘴唇回味着甜蜜的余香,模糊地应了她一声。代嬴提到的执政是晋国的最高官,与形同虚设的国君不同,掌握着实权。如今担任执政的人,出自晋国另一个更加显赫的家族,他的后辈如何,身为赵氏的子孙自然是非常好奇的……赵无恤似乎想到了什么事,神色略微地黯淡了:“阿姊快去吧。”他扭头看着脚边的竹筐,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反正和我无关。”
  “怎么说这种话!”出乎他意料地,代嬴立即惊奇地道:“难道你不是赵氏的人吗?”
  赵无恤没有答话,他从一边偷偷向她一瞥,脸上露出沉重、为难的表情,表明了他对自己尴尬身份的顾虑。代嬴不是不知道这个弟弟的性情一向有些古怪,或许是出身低微的缘故,他的心思比旁人更加老成沉重,可赵无恤竟然妄想将自己划出赵氏这个生养他的大家族之外,与他们这些真正的赵氏子弟划清一道界限,这是代嬴无论如何也不能容许的。代嬴急忙抓住赵无恤的手腕,连她自己也没有发觉,这个动作颇有些严厉的意味。
  “去吧?和我一起走吧?”她突发奇想说:“执政的智氏一家,难道你就不想看看吗?”
  代嬴来到柴房门口的时候,其实还没有带赵无恤同去的想法,刚刚说出这件事亦是出于分享的心态。可姊姊的职责让她决定教育教育这个弟弟,以免他有朝一日会逃遁到自己无法寻觅的地方去,以免他再用方才那种事不关己的漠然态度伤她的心,在他们之间设立一道可怕的藩篱。代嬴一旦这么决定了,任赵无恤如何推脱,就再也不会更改了。
  教他和自己一起参加今天不会被大人容许的行动,隐藏在许多姊妹中间,观看晋国的执政和他儿孙们的容姿,代嬴抱着残忍的天真心态想道,假如他看了,就不会再认为自己和赵氏无关了。
  “不……!”赵无恤想也不想地回绝,他的目光重又憎恨起来,落在打着补丁的衣服上,落在斧头和成捆的柴禾上。他闷声回答:“我不去,我不好奇,管他是怎样呢,我劈柴就够了。”
  “去吧!难道你连这点事情也要拒绝我吗?我可是你姊姊啊!”
  赵无恤的反驳对于狂热的代嬴来说没有起到丝毫作用,代嬴深谙对付赵无恤的种种办法,她以昔日屡试不爽的言辞催促着,真切地劝说着,这方面赵无恤简直不是她的对手。在代嬴强硬的、甜蜜的迫胁之下,赵无恤总会妥协的,他果然很勉强地妥协了,或许是感激代嬴赠予他的难得的甘味。他虽然没说话,但点了点头,代嬴立即顾不得别的,拽着他飞跑起来。
  灰头土脸的赵无恤不久前才从山上劈柴回来,身上还沾着草籽,被她拽着从仆从聚集的房舍间穿过。代嬴非常害怕赵无恤会趁机溜走,紧紧扯住他的衣衫,她的另一只手则提起裙裳,以免不小心被绊倒。她的动作非常轻快,衣袂随风卷动,宛若朝阳初升时的云霞。不得不说,他们俩在一起是非常不相称的,好像大户人家的女儿和她的仆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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