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嫡子难为 by 石头与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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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强 宫廷侯爵 种田文 石头与水

  明湛极少饮酒,这酒有些辣口,咂巴下嘴,哈一口气,连忙夹了筷子凉藕片填嘴里,压一压酒气。凤景乾笑道,“给明湛换果酒吧。”
  明湛落的跟五岁的凤明禇一个待遇。
  与皇帝吃饭有一个好处,没人劝酒。凤景乾并不喜过量饮酒,不过三四杯便停了,皇子们自然自制有度。
  魏太后指了一道笋鸡脯道,“哀家瞧午膳时明礼喜欢这道菜,便让他们又做了,给明礼放到跟前儿去,省得他面子嫩,不好伸手夹。”
  “这个一捻珍给明湛。”虽然偏心再所难免,魏太后尽量做到公平公正。
  明礼明湛俱起身谢赏,魏太后笑道,“一家子吃饭,没这么多规矩,坐下吃吧。”
  凤明祥依旧热情不减,时不时给明湛布菜,再与明礼打听几句云贵风景、路上见闻;明礼与凤明澜已经有些默契,话虽少,却透着一股子亲近。
  整个晚宴,凤明瑞一句话没有,板板的坐着,板板的用餐,只苦了坐在他下首的凤明禇,张张嘴硬是不敢跟他四哥搭话。倒是明艳有与小孩子打交道的经验,时不时的问凤明禇一句,吃食上也照顾他。
  魏太后看着满堂儿孙,虽然明湛不大讨她的喜欢,不过看一眼皇帝,再瞧一眼凤明澜凤明礼,魏太后心中升起淡淡的喜悦,脸上愈加慈和。
  这顿饭吃的很舒服,主要是慈宁宫的厨子手艺好,明湛又是奔着吃来的,没太多杂七杂八的心思。因他哑巴,也少有人与他讲话,美酒佳肴,自然是一番享受。
  用过晚膳,时间还早,大家共品香茶,陪太后说话开心。
  还是魏太后这里的茶好,当然皇帝的茶也不错。
  明湛用三根手指捏着茶盏,还未喝上一口,就听魏太后点了他的名子,“明湛,你初来帝都,年纪又小,哀家很是不放心。”一指身前的一个翠衣宫女,温声笑道,“这是哀家跟前得用的大宫女,樱儿。樱儿煲的一手好汤,让樱儿到你跟前儿服侍,有个知冷热的人,总是好的。”
  明湛抿着嘴,望向魏太后,摇摇头,又摆摆手。
  魏太后顿时不悦,倚着软榻的身子猛的坐直了,脸上薄怒,问道,“怎么,你不要?”
  明湛点头,静静回望着太后,魏太后嘴角下垂,两道法令纹极深,眼中已露厉色。
  凤明礼心里怪明湛不识好歹,忙训斥道,“四弟,这是皇祖母疼爱于你,长者赐,不应辞。有樱儿姑娘照顾,这是你的福分。”
  明湛完全像没听见凤明礼的话,说笑的人瞬间安静下来,魏太后的脸色愈加难看,却并不发作。明湛毕竟是凤景南的嫡子,就算身有残疾,也是嫡子。这是头一天来,心里再不喜,面儿上也不好轻忽。
  众人都惊讶明湛胆大包天,魏太后的话都敢驳,各自算盘打的紧,竟无一人出言相劝。
  凤景乾只得一笑道,“母后,明湛儿带了不少伺候的人,想来都是服侍他惯了的。樱儿姑娘不如就给了明礼吧,明礼一个半大小子,又在宫外,哪里懂的照管内宅呢,正好将樱儿赐予明礼解忧。”
  魏太后估摸着今天是等不到明湛的台阶了,便顺着皇帝的台阶下去了,犹带三分火气的点头道,“就这么办吧。”
  宴会散去,该出宫的出宫,该回房的回房。
  辞了魏太后,诸人再恭送皇帝,凤景乾曲指敲了明湛一个暴栗,转身离去。
  明湛揉揉脑袋,抬头对上一双双各有思量的眼睛。

  阋墙

  落日已湮没在晚霞之中,凤明澜漂亮的侧脸如同染上了胭脂色,他的肌肤如同凝脂冻玉,眉目间带着一抹冷然,唇角翘起,眼中却没有并分笑意,眼睛片刻不离,冷淡的盯着明湛。
  即便凤明澜真的是朵牡丹花儿,明湛也没心思跟他对眼儿。抱拳作了个罗圈揖,明湛一掸衣襟,抬脚就走了。
  “诶,明湛,等等,咱们顺路,一道回去。老四、老五,你们也快点儿。”凤明祥招呼着。
  凤明瑞凤明禇都是话少的,与凤明澜凤明礼告辞后,也径自离去。凤明礼竟也快步追了过去。
  明礼跟着去了明湛的院子,一进门便教训他道,“你这是怎么了?心里再有不痛快也不该忤逆皇祖母。我们远在云南,本就不得在祖母跟前尽孝,今天祖母一片好意,你犯的哪门子牛脾气。”
  明湛伸展胳膊,清风明月上前服侍着明湛宽衣,玉冠、腰带、荷包、玉佩、锦衣绣袍,一件件取下,明湛的嘴巴闭的跟河蚌一般,根本看都不看明义一眼。
  明礼抓住明湛的肩,他从不知道这个弟弟如此难搞,盯着明湛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老实些,听到没?”
  拈花轻声回禀,“热水备好了。”
  明礼冷声道,“等一等,没见我在跟你主子说话么?没眼力的东西!”
  明湛劈手打开明礼的手臂,转身去了净房,脱了衣裳便跳进浴桶,溅起好大的水花,湿了明礼一头一脸。明礼因明湛不按理出牌,已经满肚子火,眼睛一扫清风明月,怒道,“都出去!”
  清风明月嚅嚅的看一眼明湛,明湛并无其他动作,俩人仍站在原地未动。凤明礼见自己连两个奴婢都指挥不动,怒火中烧,气的眼珠子都红了。
  明湛纤细洁白的脖子仰靠在桶侧,微烫的水卷去身上的倦乏,舒服的叹口气,唇边逸出一抹冷笑。蠢货,你以为你在谁的地盘儿!
  明礼明湛来帝都的第一天便不欢而散。
  明礼满肚子的怒火,回府跟范文周抱怨,“先生说说,明湛是这怎么了。打午膳时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找不自在。跟他说话,他又犯了牛脾气,根本不理人。”
  范文周想着四公子真不像个莽撞的人,断不能无地放矢的,问道,“大公子与属下细说说,属下也可为大公子参谋一二。”
  明礼初至帝都,本就战战兢兢,生怕出半点差错。哪里料到平日在家里蔫儿里吧唧的弟弟一到帝都却仿似吃了枪药一般,第一天就把亲奶奶给得罪翻了。这会儿也顾不得怕丢人,细细说与范文周听,范文周摸了摸唇上的小胡子,思量半晌,方温声道,“魏贵妃的事,恕属下直言,四公子毕竟与魏贵妃没什么干系。”
  “我知道。”凤明礼揉散眉心的焦虑道,“我也想过了,明湛毕竟是嫡子,傲气一些也是有的。只是他和我不一样,他是要在宫里长住的,后宫之中便是阮贵妃和姨母掌管宫务,他只是略略低头,讨得姨妈喜欢,于他在宫里走动也方便,并无害处。他就偏偏做那副嘴脸,要一时的强,有什么用。他要有个什么,我怎么跟父王母妃交待呢?”原想是个省事的,不承想却是个炸弹,得防火防震妥善保管。
  范文周倒是猜得到明湛一二用意,笑道,“大公子,依属下猜想,太后必定是更喜欢大公子一些吧。”
  “若是有人像明湛顶撞皇祖母那样顶撞于我,我也不会喜欢他。”明礼至今仍是冷汗涔涔,“先生是不在,那当口儿,满屋子皇子皇女,皇祖母赐人,明湛硬是不要,我说他也不听。还是皇伯父把事差了过去,将人送到了府里来,才算圆了场。”
  “大公子,您与四公子都是初来京都,四公子年纪小,大公子也不大,又是在宫外,独居一府。太后更青眼于大公子,大公子又是居长,为何太后倒先赐人给四公子,而不是赐予您呢?”范文周直言不讳,“四公子不要太后所赐宫人,想必就是出此考虑。太后一碗水端不平,他心里定是不高兴的。皇上定也是看出了这一点,才帮四公子圆场。”
  明礼轻声道,“我不知道他这样介意。若是早知,我就直接把人要到府里,总比让皇伯父亲自打圆场的好。”
  范文周但笑不语。明礼续道,“明湛住在宫里,身边的人是伺候老了的,可也是两眼一摸黑,宫里的规矩礼数怕是不熟的。皇祖母是我们的亲祖母,赐人也是好心,身为晚辈,只是一个宫人,他这样也过了。传出去名声也不好听。”
  “大公子,说句心知肚明的话吧。四公子住在宫里,身边自然要有几个熟悉宫闱的内侍或是宫婢才方便,不过依属下看,四公子身边的人最好不是出自太后宫中,”范文周略一顿,见凤明礼听的认真,方轻声道,“最好是由皇上亲赐。”
  “他直接回绝了皇祖母,皇上怎么还拉得下脸赐宫人给他?”
  “办法总是人想出来的。何况我们不在宫里,鞭长莫及,四公子既然有本事回绝了太后,想来也是自有打算。”范文周不以为然,“我们只要静待就可以了。”
  明礼叹道,“也只得如此了。待明日进宫谢恩,我在皇祖母跟前儿替他圆活圆活,皇祖母是长辈,真给他气着了,就是父王那里也交待不了。”
  “大公子昆仲情深,王爷必然欣慰。”范文周顺口称赞。这种亡羊补劳的事由凤明礼做,于凤明湛没有半分益处,还不如去提醒凤明湛一声,结果凤明礼根本没提提醒凤明湛的事儿,可见心中已生嫌隙。
  “全仗先生为我解惑,”凤明礼笑道,“明湛的心思,我是猜不透的。对了,二皇子纳侧,邀我去喝酒。”
  如果是以前,范文周必然会劝明礼同二皇子魏贵妃一系保持距离,只是如今明湛已先一步与魏贵妃翻脸,明礼与魏家本就是亲戚,倒也没必要躲着了,笑道,“大公子素来有分寸,自不必属下多言。”
  凤明礼的出身背景,以至于先前的了解,范文周对凤明礼将要做的事还能猜出几分,倒是那位甫进宫便得罪两大巨头的四公子,让范文周摸不着头脑。
  明湛太有主张,关键是,明湛出身好却不可能袭爵。王爷嘱意的世子人选凤明礼明显降伏不住明湛,以至于这兄弟二人在帝都的第一日就有了阋墙之危。

  下马威与苦肉计

  魏家自从出了魏太后,便已鸟枪换炮,不仅一举封侯,更加炮制出了若干有名的祖先,如:魏武子、魏无忌等皆被记入魏氏族谱,成为魏家先祖。
  魏贵妃入宫多年,虽无皇后之名,已有皇后之实。平日里人们恭维身出名门、端肃恪孝,忽然间被人平地抽了一记响亮的耳光,怎能不心生愤恨?明湛那恍若实质的嘲讽眼光简直就是在提醒她,寒门敝户,不屑与之为亲。
  魏贵妃心口疼了半日,决心要给明湛好看。晚上睡觉前就听到明湛又给了她太后姑妈一个没脸的事儿,魏贵妃冷笑:莫不是把紫禁城当成他镇南王府不成?
  皇宫人行事自有准则,既然明湛回绝了太后赏赐的宫人,魏贵妃索性半个人都不派给他,先前盘算好的礼单也收起来压箱底,他凤明湛连太后赐的人都不稀罕,想来也是看不上宫里的赏赐的!
  明湛就关起门来过日子。
  范维倒是有些担心,不过看明湛淡定的脸色,心里稍安。
  事实上,范维从未在明湛脸上看到过诸如“焦急、不安、惶恐”之类的表神,明湛永远按部就班的起床、梳洗、晨练。
  洗漱过后,先在庭院里抻抻胳膊腿儿。明湛不会说话,他的院子就格外安宁,只有早起找虫吃的鸟儿在啁啁啁的歌唱。
  石榴院是座三进小院儿,并不如何富丽宽阔,可见当年凤景南在宫里并不得势。院里一个小小的池塘,中间垒了假山,远远可以看到假山上附着的绿藓。水中几株睡莲飘浮,花开正好。池畔两株石榴树,正是榴花如火的季节,树荫下几许落花。这院子,倒也名符其实。
  早上正是凉爽的时候。范维是书生,在石榴树旁捧着一卷书摇头晃脑的念着。
  过一时,膳房里的小内侍拎着沉重的食盒送来早膳,清风明月已命人在屋内支起桌椅,明湛招呼范维一道洗了手,坐在桌前,一样样精致的小菜饽饽点心铺陈开来,衬着雅致的青瓷,分外精细。
  清风拿了两个荷包递过去,笑道,“我们初来乍到,麻烦两位小公公了。”
  二人自是谢恩不迭。
  三样粥品,八样小菜,四样饽饽,六样点心,就是明湛在家也没这样丰盛。不过他没有动箸,一桌子花花绿绿的早膳,没一个是冒热乎气的。
  明湛写道,“你们散去分了吧。让所有的人闭紧嘴,不可外传闲话。”起身回房间。
  明湛是个很沉住气的人,他身边的人也都很沉的住气,绝对没有那种瞎瞎蛰蛰、大惊小怪的人物儿。范维不放心,还是跟了进去,准备劝上一二,“温公公以前也是在宫里伺候过的,要不让温公公出去打听打听,四爷的身子最要紧。”
  “不必。”明湛黑白分明的眼睛看向范维,写道,“我心里有数,你出去吃饭吧,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下马威来的比想像中的更快。
  范维用过早饭,瞅着时辰,便收拾了书本随明湛去闻道斋念书。
  皇帝给儿子们请的先生,自然不是徒有其表的草包。
  一等一的博学大儒,诸子百家信手拈来,口若悬河,学识渊博,比曾经教明湛的先生要强出一座山去。
  明湛口不能言,先生也无从考较他的学问,简单的问过他读到哪儿,便接着给他继续讲了一段儿,留下抄写的功课。
  明湛发现所有的人都对他很冷淡,是啊,他一来先把魏太后魏贵妃姑侄俩得罪个遍,搬到石榴院,皇上与后宫也没赏他什么东西,他又不具备镇南王府的继承权,若是有人跟他亲热,他该怀疑那人的居心了。
  明湛按照皇子们念书的规律,上午习文,下午骑射,倒也老实。
  膳房里见明湛并未发作,自然更加有恃无恐,明湛硬生生的三天米不沾牙,照样生活。就能挨饿这一点儿看,范维也佩服明湛。
  明湛的脸色有些憔悴,这是自然的。知晓内情的如范维会担心,三天不吃饭,不憔悴也难。不了解的如皇子们会想,给太后难堪,现在知道厉害了吧,被穿小鞋儿是一定的。
  所有人都等着明湛出招,看这小子在慈宁宫的气焰,不像忍气吞生的人哪。连范维都在猜测,明湛会如何应对,总饿着也不是法子哪。
  明湛的晕倒没有任何先兆,前一刻还坐在马鞍上射箭,说倒就倒了。若不是教他骑射的师傅在旁边儿,非出大事不可。
  范维脸都白的跟纸一样,扑过去直掉泪,摇着明湛喊,“四爷,四爷,你这是怎么了?四爷?”
  这天恰好是凤明澜纳侧的好日子,除了凤明瑞为人寡淡没去喝喜酒,凤明祥带着凤明禇出宫玩儿了。所以凤明瑞恰好也在小校场,见凤明湛倒了,自不会袖手,过去狠掐明湛的人中,明湛仍未醒。
  凤明瑞一指身侧的大太监道,“赶紧去上书房回禀父皇,说凤明湛在校场晕过去了,领了牌子去太医院叫个稳妥的太医来。”
  此事拖延不得,明湛虽然失宠,身份儿摆着呢,才来帝都三天便出了事,谁担的起镇南王的愤怒?
  武师傅一把抄抱起明湛,后头跟着凤明瑞、抹泪儿的范维以及两个小太监,急步往石榴院赶。宫廷里规矩森严,皇子们群居在一处儿,这地方最要紧不过,不是随便进的。武师傅被麒麟门的侍卫拦住,凤明瑞瞧着这儿离石榴院还远着呢。再一瞅明湛带着的人,范维脸上带着稚气,细不伶仃的百无一用,还有个小太监,年岁也不大,俱是不中用的。
  凤明瑞自己身边儿的大太监被差去请太医了,这里头,还就是凤明瑞稍微高大些。
  凤明瑞只得接过“重任”,俯身道,“师傅你把明湛放我背上吧,里面你不好进去的。”
  凤明瑞也不过十三岁,自认有膀子力气,哪知凤明湛一身胖肉,沉的要人命,险些把凤明瑞压到地上去。小太监水银担心道,“主子,要不还是让奴才背着四爷吧。”
  “你还没他高呢,哪里背的动。行了,你们两边儿扶着些,走吧。”凤明瑞一咬后槽牙,额角暴出三五青筋,拼了!

  麒麟镇纸

  请太医也要有流程的,并非如电视上所演,随便谁说宣就宣的。宫廷中,凡有用医用药的都要先报于皇后抑或皇帝,领了牌子方能去太医院宣人。
  凤明瑞的处境,明湛约略猜的出一二,凤明瑞并不得魏太后的喜欢。所以凤明瑞不可能把明湛的事报于后宫,反倒是差人直接找到了上书房。
  凤明湛的身份处境很微妙,冯诚伴驾多年,是凤景乾潜邸带出来的老人儿了,甚至冯诚与凤景南也是有交情的,虽多年不往来,到底有一份旧日情份。也不敢隐瞒,直接上报。
  凤景乾想了想,起驾去了石榴院。
  凤景乾坐在床沿儿,明湛静静的躺在被褥中,脸色暗黄而憔悴,完全没有以往的白嫩,小小的嘴巴上也失了血色,暴出一层干皮。
  太医听说皇帝亲临石榴院,将临时指派的实习生换成了太医院院判,挎着小药箱,踩着风火轮,十万火急的去了。把了脉,真没什么大毛病,就是体虚,行礼后将明湛的症状说了,委婉道,“兴许四公子刚到帝都,或有水土不服,饮食不调,又受了惊吓,这才晕了过去。不知这今日四公子膳食都用过些什么?”
  范维也是个机敏的人,此际他早明白了明湛的用意,跪在地上,含泪道,“皇上,请准草民私下回禀。”
  太医侍女们自然识时务的退下。范维便将这些天膳房里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了,落泪道,“四公子素来傲气,说我们本是外头进来的,跟皇子们住在一起已经是天大的恩典,若为一口饭食闹出去,岂不叫人笑话?四公子驭下甚严,这宫里我们都是头一遭来,两眼一摸黑,就是我想拼着惹公子不高兴去问一问原由,也不知道该找谁问谁去?”
  “四公子总说刚到帝都,陛下您一片慈心,日理万机,我们在宫里,不能孝敬皇上,反倒一草一纸皆要皇上破费,些许小事而已,说出去又有什么意思?宫里人多口杂,若有小人岂不趁机造谣生事、兴风作浪,离间了骨肉情份,岂不罪过?谁知突然就晕过去了。”范维说着就是一通哭。
  这帮欺上瞒下的狗才,凤景乾心下微怒,眼睛落在房间里素净的摆设上面,博古架上只摆了三五件充门面的古物,书案上一套青花的文房四宝,一件玉麒麟的镇纸。
  眸光一闪,凤景乾起身,行至案前拿起镇纸,细细究量。镇纸身侧刻了一行小字:麒麟如意,玉石同寿;贺弟景南十二岁生辰。落款只有一个“乾”字。
  这件麒麟镇纸是凤景乾送给凤景南十二岁生辰的礼物,那会儿凤景南也是住在石榴院,兄弟两个因母族低微,处境落魄,多少甘苦与共。记得凤景南十分喜爱这件麒麟镇纸,一直放在案头把玩,等闲人碰一下都不行。如今凤景乾睹物思人,再看明湛如今,竟比当日弟弟还要辛酸几分。凤景乾纵铁石心肠,也难免心伤。
  凤景乾并没有多说,只是命人好生服侍。回头将膳房为明湛准备膳食的总管到送饭的小公公,一串拉出来,全部杖毙。接着一把邪火烧到内务府总管头上,“朕命你们好生修缮石榴院,你们是怎么做事的,陈列摆设、古董字画、一应用具,屁都没有?你们是准备让镇南王亲自把家用送到内务府,你们才肯送去,是不是!”
  “臣不敢,万岁,臣不敢。”内务府总管陈延叩头如捣蒜,喊冤道,“万岁,臣已遵贵妃口谕都备好了,只是没有旨意,臣也不敢私下送去。”
  “好!好个贵妃!”凤景乾“呯”的一拍书案,手边儿立着的描金绘彩的小茶盅铛啷一声倒要案上,滚了几滚,啪的掉在了地上,粉身碎骨。凤景乾冷声道,“按嫡皇子例,把你们备的东西送去。若朕再看到有半分不妥帖之处,朕要你的脑袋!”
  内务府总管屁滚尿流的滚了。
  如果凤景乾没有看到那方麒麟镇纸,也没这样火大。没有人比他再懂得贫微的难处,身在皇家,微贱起来比外面的贫民尚且不如。他为什么要争上游、争帝位,少说道那种为国为民的屁话,他就是为了让母亲和弟弟过上好日子,再不能让人小瞧。
  为什么他如今做了皇帝,反倒让弟弟的儿子受到这样的怠慢?
  政治是政治,形势是形势,别说他与凤景南关系融洽,就是真有一天翻脸,明湛该生该死,也不能由一群下作的奴才欺辱作贱!
  凤景乾直接杀到宜德宫质问魏贵妃,劈手一记耳光,牡丹花瞬间凋落,凤景乾怒道,“你跟天借胆!敢克扣明湛!幸而你不是皇后,不然朕的皇子们焉有活路!你既无德无才,焉配打理后宫!从今日起,你就好好的给朕在宜德宫念佛,没朕的旨意,不准妄出宫门一步!”
  魏贵妃被骂懵了,跪在地上紧紧抓住凤景乾的龙袍,脸上一个浮肿的巴掌印,眼泪扑簌簌的落下,仰头泣道,“皇上,皇上,臣妾伺候皇上这么多年。臣妾是什么样人,难道皇上不知道吗?臣妾哪里敢克扣明湛,他的例都是比照皇子来的,臣妾真的没有,皇上!”
  “膳房的总管已经被朕处置了。”凤景乾俯视着这个娇艳的女人,心中没有半分怜惜,冷冷道,“朕就是看在你服侍了朕一场,给朕生了皇子。你不要脸,明澜还得要脸呢。所以,朕留着你的尊号,好自为之吧。”
  “皇上,皇上,皇上焉知不是有人胡乱攀咬,臣妾真的冤枉哪,皇上!”魏贵妃撕心裂肺的哭喊。
  凤景乾对这种话听的都不愿意再听了,抽身要走,就听太后驾到。
  魏太后见魏贵妃脸上红肿,哭的不成样子,妆容尽毁,凤景乾又是怒不可遏的模样,魏太后忙道,“皇帝,这是怎么了?闹得我慈宁宫都听见了?有话好好说,你也别太生气,龙体要紧。魏妃有不对的,该打打访罚罚,别跟自己的身子过不去呀。”
  凤景乾道,“太后来的正好,那就问问魏妃,她是怎么管的后宫,明湛院子里的用度都到哪儿去了?”说到此处,凤景乾又想到那只玉麒麟,怒吼道,“那是朕的亲侄子,皇亲贵胄,幸亏明湛从家里带了被褥来,不然就要睡地上去了!你拟的用度清单呢?内务府早备好东西,为何不叫送去!你管的哪门子后宫!你配不配得上贵妃的名号!”
  魏贵妃浑身颤抖,哆嗦成一团,“臣,臣妾,臣妾是想着先请示皇上,臣妾……真的不是有意的……”她见皇帝并没有赏赐石榴院,只是想落井下石的给明湛一个下马威,并不是真要克扣于他。哪里晓得事情竟然闹的这样大,引来凤景乾雷霆之怒。
  “请示朕?呵,请示朕?”凤景乾自嘲冷笑,“主子犯错,奴才受过。冯诚,传朕旨意,将宜德宫的一等宫女、二等宫女、太监总管全部杖毙!余者赐哑药,打入辛者库!命内务府再挑好的给魏贵妃使!阮贵妃失察,罚贵妃俸一年,收回皇后凤印。着德妃、华妃、恪妃、贤妃,共同理事。今日之事,再有人提半个字,朕要他九族!”
  魏太后给儿子的怒火吓到了,此时也顾不得魏贵妃,好言劝道,“皇帝,咱们回去吧,别为这些奴才气坏了身子。处置了也就算了。”
  凤景乾将心里的火都撒到了别人头上,心里的确舒畅许多,在慈宁宫里喝了两碗热茶,方道,“这帮子奴才最可恨,瞧着明湛年纪小,就怠慢他。景南就这一个嫡子,真有个好歹,朕无颜见景南和卫王妃,母后也要一场伤心。他院里的奴才到底不是宫里出来的,忠心是有,行事欠妥,朕派了一个大宫女一个管事太监到他院里服侍。”
  “皇帝处置的甚妥。”太后低眉瞧着手上精致的珐琅指套,温声道,“当初哀家把樱儿给他也是这个用意,不知道他如何想的,不肯收。哀家只好作罢,看来如今他方知了好歹。”
  凤景乾出了慈宁宫,又去石榴院看了一回明湛,明湛已经醒了,喝过药。伯侄俩秉退外人,在屋里说了半天话,反正最后是前嫌尽弃,凤景乾还特许石榴院置了小厨房,补品跟不要钱似的赏给明湛。
  魏太后却失眠了,她已经知道了事情的起末。魏贵妃自然行事欠妥,明湛晕的也太是时候了,以皇帝的精明怎能觉不出蹊跷。那明湛是用什么法子挑拨的凤景乾肝火大怒的?
  或者,皇帝儿子有意要压一压魏家?
  不,看皇帝如此震怒,像真气着了。
  魏太后抽丝剥茧仍是一团乱麻,想到侄女在宜德宫受苦,又是一阵心疼,这样胡思乱想着,直到天色泛白,才迷迷糊糊的睡去。

  痛快

  凤明湛是个危险品。
  这是皇宫中所有人的共识。
  进宫三天便将后宫搅了个天翻地覆,两位贵妃惨遭训斥,后宫权利重新洗牌。
  而凤明湛却得到无限的好处,那些让人眼红的赏赐啊!皇帝亲赐的内侍宫人,纵使再有人想生事,也要重新掂量掂量了。
  宫廷里的人最是眼明心快,凤景乾一表态,诸人纷纷送礼上门问候,凤时湛很是发了笔小财。
  明艳在慈宁宫,更是请了魏太后旨意每日过来探望,还亲自动手给明湛做了几道爽口小菜,吩咐清风明月每日炖了燕窝给明湛补身子。
  明湛悠闲的靠在床上,端着一盅银耳莲子羹,用银匙细细的搅着。如今总能安心的住下来了,该给的下马威给了,该给的面子也给了,该表的态也表了,该来的人也来了,只剩安安静静的过日子了。
  凤景乾对魏家是忌惮的,否则不会在魏太后宫中两次为明湛圆场。
  凤明礼与凤明澜的交好肯定让凤景乾感到了威胁,一个是镇南王府的长子,一个是实际的皇长子,这两人就算什么都不干,只在朝中一站便有无数投机者蜂拥而来。
  他不能让凤明礼太顺,凤明礼太顺,他就不会很顺,连同镇南王妃的卫王妃也会尴尬。
  那件麒麟镇纸的确是他硬从凤景南书房里要出来的,他初时只见这镇纸色泽油润,像是被经常握在手里把玩的,初时他只是盯着看了几眼,当时凤景南便笑道,“这是你皇伯父送我生辰礼,我用了多年,可不能给你。”
  本来明湛没打算要,听凤景南这样说,岂有不要的道理。
  凤景南原本不愿给,明湛舍了老脸,撒一场泼儿才弄到手,今日便派上了大用场。
  所有的人都觉得他好欺时,他偏要露出锋利的牙齿。
  所有人都以为事成定局时,他就要吹皱一池春水。
  至于凤景南会如何想,对不住,老子现在都混到人质这份儿上了,管不了太多,老子得先自个儿开心,至于他那藩王亲爹,且自求多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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