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嫡子难为 by 石头与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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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强 宫廷侯爵 种田文 石头与水

  听说明湛来了,敬敏长公主还是强撑着身子在房中一见,小郡君身份再也尊贵不过敬敏长公主的,长公主房间奢华精美,独罗帐已换了宝蓝色,盖在身上的锦被香衾也换了天青素色。敬敏长公主头上的发簪钗环一概取下,一头青丝显出几分篷乱。
  魏国公也在一侧陪伴发妻,夫妻两个都是眼圈儿红肿,憔悴神伤。尤其是敬敏长公主,仿佛一瞬之间老了十岁,眼角的鱼尾纹细细密密的延散开来,露出芳华不再的老态。
  明湛作了个长揖,敬敏长公主声音喑哑,“不必多礼,明湛、魏大人,都坐吧。”
  魏宁先劝慰了这夫妻二人一番,温声道,“皇上刚得了信儿,极是伤怀,命四公子与我详查此事,定要给小郡君一个公道。”
  魏国公黯然道,“万岁隆恩,臣感激不尽。小女之事,全赖四公子与魏大人了。当日随公主出行随从侍女嬷嬷已全部羁押,魏大人随时可去的审。”
  虽爱女惨死,魏国公神智尚稳,说到心痛处,又忍不住侧过脸去拭泪。
  明湛摸出小本子,写道,“若是方便,我想先去小郡君灵前上一柱清香。”
  敬敏长公主看向明湛,思及女儿未嫁而殁,更是一阵伤心,竟忍不住失声痛哭,那种伤怀悲凉让明湛跟着眼圈儿一红,掉下泪来。
  天下父母心,魏宁也是有儿女之人,到此时,一声叹息从喉中脱逸而出。
  魏国公强忍悲痛,好生劝慰了妻子一番,待敬敏长公主情绪稍适稳定,便吩咐侍女引明湛去灵前上香。
  已有宗人府和礼部的官员过来指点丧仪,敬敏长公主地位超然,这些官员自然不敢怠慢,还有小郡君的长兄魏峭和庶兄魏迪在一旁帮衬。
  两位兄长脸色都极是感伤,不过魏峭明显悲色更甚,魏迪行止卑谨,亲自取了香递与明湛、魏宁。
  二人拈香祭拜。
  魏峭低声道,“二弟先在这儿照管,我陪四公子、魏大人去偏院儿。”
  魏迪点了点头,“大哥放心,弟弟省得的。”视线在魏宁身上一扫而过,微微躬身目送兄长引着明湛、魏宁二人离去,转而径自整理灵前供奉的香烛与铜盆里未燃尽的纸钱,一阵微风掠过,暗淡的烛光映着魏迪同样暗淡的面孔,昏暗半明。
  魏峭并没有说太多的话,或者妹妹的突然过世让这位已近而立之年的兄长伤心的近乎失神,完全没有往日的灵敏。
  魏宁温声道,“虽然失礼,我也得直说了,小郡君的事万岁命我细查。我听人回禀长公主的车子坏在了朱雀街,已命人去守了车驾。若是魏大人方便,我想借这些随长公主出行的奴才一用,到朱雀街亲自说明一番,也好与万岁回禀复命。”
  魏峭自然应允,吁叹道,“若有了消息,还求侯爷派人来跟我说一声。”说着命随从去敲院门。
  小小的黑漆月门紧闭,那随从手尚未挨上门板,就听到里面一声刺耳尖叫,“李妈妈!李妈妈!不好了,李妈妈自尽了!”
  然后有隐约的哭喊声自院内传出来,乱象可以想像。
  明湛一生两世之人尚且心惊,面上微微变了神色,悄然打量魏宁的神色。更别提魏峭,已急吼命人叫门。独魏宁仍稳若泰山,面无贰色,神气从容,一双细眉凤目波澜不惊,点漆般直视前方。
  这是一个二进小院儿,偏东北角儿,里面陈设简陋,侍卫锁了两间屋子,婆子丫头锁在另一间屋里。魏宁的眼睛扫过惊慌失措、妆容散乱的丫环婆子,再看向躺在地上的颈间刺穿金簪的四旬妇人,颈动脉的血仍旧在缓缓的流出,染红了青砖地面,这妇人面色细白,头上尚在一二金玉首饰,用来自尽的金簪光华灿灿,可见在府中有一定的地位。
  这妇人虽死,面色却极其安详,并无一丝惊惧,好像料到如此结局一般。明湛眸光一闪,落在妇人颈间青色发黑的伤处,拉住魏宁的袖子,指了指。
  魏宁点头,避开地上血迹,拢了衣袍蹲下,扶起妇人垂软的颈项,见金簪已将颈项刺的对穿,骈指在妇人颈间轻按,心知此人已断无生还可能。
  趁尸身未僵,魏宁捏住这妇人紧握金簪的手,缓缓的将金簪拔出,仍有一小股儿一小股儿的鲜血溢出,魏宁脸色平静,只是这妇人将金簪握的极紧,魏宁直接把这妇人手指捏断,才把金簪取出。
  明湛受不得屋里浓重的血腥味儿,抬袖掩住鼻孔,长风不知从哪儿捧来一方托盘,魏宁将金簪扔在托盘里,拿出帕子擦了擦手,指着金簪道,“仔细收好。”
  便命人搬了椅颌,坐在屋里审问这些婆子丫头事发时的情形。
  魏宁一步步都光明正大,缜密周全,明湛插不上什么话儿,魏峭却是从旁将这些丫环婆子的关系来历解释一二,偶有不清楚的,还命人将内外院管事找来,与魏宁一一说明。
  直到晚间,魏宁方倦色沉重的告辞,并未将人带到大理寺去,甚至并未如先前所言将人带到朱雀街演习当时情境,明湛有些奇怪魏宁的行止,却也没有多问。
  魏宁是个极聪明的人,能做人情的地方必定会做的,可自长公主府出来后,魏宁虽与明湛同一辆马车,却一言未发,显然是有心事。
  凤景乾并未让二人久侯,在宣德殿召见魏宁与明湛。
  魏宁正色禀道,“臣奉命去敬敏长公主府问询此案,据当日随长公主出行的奴才讲,通往朱雀街的胭脂巷里忽然跑出两匹惊马冲入长公主的车队,惊了拉车驾的马匹,故此长公主的车轮向一侧倾斜滑去,半截车厢着了地,整个右车轮出现了裂纹。当时,公主车驾里跟随了两个妈妈,两个丫环伺候,出事时,陶妈妈和丫环月梅护住了长公主,据太医院李太医说,长公主虽受了些惊吓,身上并无外伤,多是心伤小郡君的事。李妈妈和丫环金菊是小郡君身边儿服侍惯的,其中金菊撞在车厢上,右手折断,头也破了。李妈妈则将小郡君护在身下,可惜当时,车驾翻倒,小郡君后脑撞到车厢,颈骨折断,当场就没了气息。”
  “因小郡君身份尊贵,臣未能亲验小郡君颈后的伤,不过请教了太医正,太医正认为小郡君后脑上有明显的撞伤,不过这伤会不会导致颈项折断,太医正也无十成把握。”魏宁自袖中将那支金簪奉上,轻声道,“臣赶到长公主府时,那位李妈妈已经自尽。这是自尽之物,请万岁御览。万岁小心,簪上有毒。”
  冯诚托着这支金簪,自不敢直接呈到凤景乾手里。
  凤景乾见这支金簪的簪头是一朵盛放的金牡丹,小小的一朵牡丹,竟烧出几十花瓣,精巧富贵难以形容,皱眉问,“是内造之物?”
  魏宁点头,“若臣没记错,这支簪是当年先帝赏赐废后方氏四十岁寿辰时命内务府特意打制,为方氏所钟爱。”
  “对。朕记起了。”凤景乾恍然,“据说还是先帝亲画的图样,命内务府烧制出来的花簪。这牡丹花虽小却是栩栩如生,”目光在簪头流连片刻,凤景乾似有所感,叹道,“上面应该还有一只翡翠蝴蝶,现在已不见了。”这支花簪虽好,但也不是没有比它更好的,只是此乃先帝亲自描图所造,自然不同。当年还是皇子时,凤景乾去坤宁宫给当年的方皇后请安,亦常见方皇后佩带此簪。
  凤景乾定神许久,方问,“惊马的来历查清了吗?”
  “今日时间有限,臣只查到此处,不过已命人去查,怕没有这样快的。”魏宁垂眸禀道,此事怎会牵扯到当年的戾太子的生母废后方氏?因尚未知凤景乾之意,所以一时间,他并不敢将此事声张开来。
  “皇姐素来识大体,何况盈轩是朕的外甥女,朕绝不让她枉死。”凤景乾眼中闪过一丝冷峻,吩咐道,“若李氏是冤枉,何须自尽,又何须自尽前在簪上淬毒?可见早有死志。这等贱婢无故何来如此大胆?子敏,朕再给你一道口谕,可适当检验小郡君的死因,朕想,皇姐也不能任女儿横死。至于惊马的事,接着查,无缘无故的,哪里有这样巧的事。”没有内鬼引不来外贼,那李氏能随在长公主车驾,可见平日是极受主子信任的。
  魏宁领命。
  凤景乾看一眼明湛,“明湛已经十四了,朕想让他到朝廷当差。子敏,朝中人事明湛并不太熟悉,你教了他这几年,暂且让他跟着你查这件事吧。朕不求他能帮上你的忙,只是让他先长些见识,历练一二。”
  魏宁自然应下。
  凤景乾无可问询,便打发魏宁回家休息,独将明湛留在宣德殿用膳。
  已经死了的人他是不怕的,不过,竟有人用死人做文章,所谋怕不会是小!凤景乾将目光放在冷静淡定的明湛身上,是时候了吗?
  凤景乾自问。

  当年

  皇帝的晚膳自然是丰富的,其实已经过了用膳的时辰,明湛不解的眼神望向凤景乾。
  凤景乾笑道,“朕已用过了,你且吃吧。”
  明湛对吃食不大挑剔,何况这是御厨的手艺,想挑剔也不是容易的事儿。明湛又着实饿了,捧着碗连吃了两碗饭才算饱了。凤景乾喜他吃的香甜,笑命冯诚,“传口谕,赏今儿个的厨子二十两。”
  明湛搁下碗筷,还有些不好意思,凤景乾善解人意道,“你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多吃饭才长的结实。朕也是打你这个年岁过来的,还有你父王,呵,当年才叫能吃呢。当年,先镇南王叔就是喜他吃食痛快,性情刚强,方选中了景南。”
  原来凤景南是饿死鬼投胎啊,明湛对凤景南没有半分好感,低头拿出帕子擦了嘴角,自冯诚举着的茶盘里端了盏温茶先奉予凤景乾,自己也取了一盏,细细喝着。
  凤景乾见明湛垂下眼睛不肯说话,温声劝道,“你父王自有难处,明湛,你自己也要乖巧些,与朕在一处儿时挺懂事,这世上没有比父母更容易被讨好的了,明湛,景南的性子并不固执,何况他就你这一个嫡子。”
  明湛撅嘴,在凤景乾手中写道,“你喜欢我,他不喜欢我。”
  凤景乾笑斥,“谁是他?混帐,我喜欢你,是因为你是景南的儿子,若是随便大街上谁,我难道会平白无故的喜欢你。你才几岁,说话就这样刁钻了。”
  明湛过去摸摸凤景乾的手,讨好的笑。
  “不说这些了,”凤景乾笑的温和,让明湛坐在自己身畔,打发了冯诚下去,方道,“朕料想此事并不简单,却不想会牵扯出方皇后的事儿来。你年纪渐大,也不能总窝在石榴院里一味憨吃玩耍,既然你在帝都,朕也不能容你轻闲,子敏是个妥当人,你跟着他学些事务,也好为朕分忧,日后也能帮衬你父王。”
  听到这样的明示,明湛依旧没什么激烈或者兴奋的意思,乌黑的眼珠子只是自凤景乾的脸上移开,转而仔细盯着手里的青花盖碗,很有些沉稳。没有谁比皇家更擅长开空头支票,对于求名诱以青名,对求利的使于重利,像自己,便以权柄相授。
  明湛经过凤景南授于印签安抚自己一事,已有了经验。对于这种轻飘飘的话自然不会轻信,空口白牙的,又有什么值的相信。他要的权利,并不需要经过任何人的许可,他要以一种强势的姿态让天下人承认他应得的权利,而不过靠人施舍。
  虽然凤景乾对他一直亲近温和,比对皇子们都要亲近三分,可就是这种态度才让明湛生疑,没有哪个人会把侄子看的比儿子更重的,何况是凤景乾?
  不过,明湛喜欢凤景乾温暖的微笑,喜欢他对自己的宠爱与所求必应,甚至感激凤景乾对他的别有用心,非如此,他再没有出头的机会。
  可是,不论凤景乾与凤景南关系再如何亲近,凤景乾也不会愿意看到他与凤景南相和的,否则,凤景乾便不能放心用他。
  明湛的冷淡似乎是取悦了凤景乾,凤景乾反倒是来哄他,“你这小子真是被朕宠坏了啊,连朕劝你都敢给朕脸色看。”
  明湛写道,“我回去睡觉了。”
  “罢了,先说正事。”凤景乾温声道,“你年纪小,许是不大清楚当年戾太子之事,那个婆子好死不死专用废后方氏的发簪自尽,定与当年戾太子案有些许牵连。这些事,不会有人与你说的,朕告诉你,你要警醒些。你身份摆在这儿,既有人敢对皇姐的车驾出手,朕实在担心的很。”
  明湛乖乖的点头,听凤景乾话说当年。
  “方皇后是先帝的发妻,与先帝感情极深,那支簪子便是当年先帝为方皇后所制。先帝后宫三千,无人能及方皇后之宠爱。戾太子是方皇后唯一的嫡子,也为先帝所宠爱。戾太子自幼被册为太子,又在兄弟之中居长,生母为元后,幼时兄弟之间尚且和睦。可愈到年长,戾太子便愈发暴戾,视兄弟为奴才,有一次还鞭打了你父王。”凤景乾叹道,“你父王少年脾气又犟又硬,并不服气,一状告到先帝跟前,请先帝赐他一死,说,皇父尚在,太子便如此对他,将来太子登基,断无他的活路。”
  明湛露出一抹兴灾乐祸的浅笑,不承想凤景南还有这样的可怜的当年啊,真是老天报应。
  凤景乾看一眼明湛就知道他在想啥,无奈道,“说起来,你的脾气却是肖似景南。”
  明湛并不认同凤景乾这种说法,他的性子要多温和有多温和,要多宽厚有多宽厚,凤景南却是个脑筋不清、磨磨唧唧不爽快的家伙。
  当然这家伙能在当年去告太子一状,肯定是需要一点儿勇气的,事实自然也不会如凤景乾说的如此简单。不过无论哪个做父亲的肯定都希望自己儿女和睦,先帝尚在,戾太子便敢如此行事,难免要惹的先帝震怒。当然,凤景南也讨不得好儿去。
  果然,凤景乾感叹道,“景南被先帝罚去监管皇陵建造,不过,也申斥了戾太子。戾太子因此忌恨于景南,连带我也得了许多不是。幸而那时,正在议亲,继而王府建好,大婚后,我便依旨出宫建府。戾太子又安排人去寻景南的错处,这次,先镇南王叔出面保住了景南,并且力排众议将景南过继于他的名下,并为景南请封世子。原本先帝嘱意于三王兄过继镇南王府,没想到,先镇南王叔看中的是景南,先帝也只得同意。方皇后是个极聪明的人,连忙为你皇祖母请封嫔位,先帝应允。你皇祖母原本是方皇后身边的侍女,因育有皇子,方皇后为她请封为贵人,仍住在坤宁宫的偏殿。如今若是封为嫔位,便是一宫主位,要搬出坤宁宫居住。那会儿,因戾太子的关系,我们母子三人真是仿若惊弓之鸟,你皇祖母日日在方皇后身边服侍,不敢有半分差池。更是趁机请求先帝,说她身无寸功,出身卑微,无德无能,断做不得一宫主位。”想起以往母子的患难岁月,凤景乾摸了摸明湛的头,叹道,“你是个聪明的,你皇祖母其实是个简单的性子,当年,母后受了许多苦楚。我们做晚辈的,便是顺从一二,也只当是孝心。”
  明湛想,看魏太后的智慧真不像当年能婉拒封赐的人哪,这兄弟二人一无母族二无出身,哪里就来的这样的高运,一个做了镇南王,一个登基为帝。一个土巴小贵人,竟然能斗倒先帝原配,若说这里头没有猫腻,明湛是死都不能信的。
  依着凤景乾的意思不情愿的点点头,反正现在魏太后也不找他麻烦了。凤景乾叹道,“方皇后一直在劝诫戾太子,可戾太子却愈发乖戾,竟然因一件小事逼得北威侯家的长子自尽,先帝终于忍无可忍,决定要废去太子之位。不承想,戾太子却先一步引兵逼宫。先帝险中求得一胜,戾太子兵败被活捉,被囚于宗人府,接着被废去太子尊位。”
  凤景乾说起来平淡,眼角眉梢却不知藏有多少未尽之意,明湛别的不清楚,却知晓凤景乾这一代共有兄弟十人,如今大浪淘沙,却只余凤景乾兄弟与一位只知养花遛鸟儿的福亲王。他曾经听卫王妃说起此次宫变,在那场宫变中,戾太子绞杀了三位皇弟。其颠狂之态,难以形容。
  凤景乾道,“因戾太子宫变之事,方皇后的处境极其尴尬,许多人请旨废后。可先帝与方皇后乃结发夫妻,伉俪情深,如何舍得?让人意想不到的是,方皇后亲自上表,以自己不善教子之名请求先帝废后。先帝几次驳回方皇后的请求,先镇南王叔问先帝:皇上心系夫妻之情,戾太子却不顾孝悌,逼宫做乱,绞杀兄弟,皇后身为生母嫡母,难辞教养不利之罪,皇上执意偏袒皇后,试问皇后如何面对被绞杀的三位庶子?先帝迫于朝臣压力与方皇后的劝说,便废了方皇后。方皇后被废后,先帝却不准方皇后搬出坤宁宫,方皇后病逝前,虽已无皇后之名,仍有皇后之实,先帝日日探望于她,仍然信服于她。也是在那时,因朝中无储,朝臣屡次上书请求先帝立储,方皇后与皇姐劝说先帝立朕为储君。后来,方皇后始终无法释怀戾太子之事,郁郁不快,**病榻。在方皇后病逝前,却又做了一件出人意表之事,她请求先帝要见戾太子一面,因方皇后病情沉重,又是几番请求,先帝只得允了。”
  凤景乾眉毛轻皱,眼睛却望向窗棱外那看不到的漆黑夜色,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至极,“然后,方皇后在宗人府赐死了戾太子。”
  凤景乾忽然回头,目光如同闪电落在明湛的脸上,明湛忽然心跳如鼓,嘴色微张都不自知。要什么样的母亲才能亲自赐死自己的儿子?当年,方皇后是以何种心情写下废后的表书?又是以怎样的心情去劝说先帝立庶子为储的?
  方皇后利用自己的影响力支持凤景乾其实有情可原,或者是希望凤景乾将来能善待被囚于宗人府的废太子。可是方皇后却出人意表的赐死了废太子,这又是为什么?
  明湛的第一反应就是废太子未死,迅速的在凤景乾掌中发问,凤景乾摇头,“废太子的确死了,朕亲眼所见,断做不得假。”这种可能性,凤景乾兄弟并非没有怀疑过,可是已找了数位当年戾太子身边的老人儿确认,尸体定是戾太子无疑。
  抿了抿微干的唇,明湛也认同凤景乾的话,如果戾太子未死,敬敏长公主是戾太子的胞妹,戾太子缘何要先对敬敏长公主出手呢?
  当日方皇后能牺牲了亲生儿子,敬敏长公主却不一定有此手段机心,能拿小女儿的性命做筹码。
  “后来呢?”明湛写字问,后宫的女人自可成一部传奇,即便明湛,也对这位方皇后另眼相待。
  “方皇后回宫后,跟先帝请罪,自陈错处,说身为帝妻,留下如此孽子,使得先帝百年声名受损。先帝心疼她,留戾太子一条性命。她却不能不为先帝清名考虑,如今处置了戾太子,依的是祖宗规矩,并无错处。可是身为母亲,鸠杀亲子,安能再生?方皇后随后服毒自尽。”凤景乾道,“方皇后过逝后,先帝力排众议要以后礼安葬,当日一连罢免三十二位上表反对的官员,后来,掌管宗人府的睿王叔公以性命相胁,先帝才退一步,以皇贵妃之礼安葬了方皇后。”
  明湛轻叹,先帝真不算一位果决之人。
  如果他早些废弃戾太子,便不会有后日的宫变之祸,更不会使得三位皇子在宫变中丧生。
  如果他想保护方皇后,便该将方皇后迁出坤宁宫,如此即便废为妃位,方皇后仍有立足之地。可先帝执意让方皇后留居坤宁宫,如此方皇后当年该何其尴尬。
  方皇后的早逝先帝要负一半的责任,日后庶子继位,方皇后当何以自处?除了戾太子,她还有女儿敬敏长公主。这个时候,方皇后如何能不为女儿筹谋。所以,即便是废后,她仍要为自己赢得一个贤名儿,在诸臣请求先帝废后时,在先帝不为诸臣的请求所动时,方皇后先一步顺应朝臣之意,自请废去皇后尊位。在先帝执意不肯诛杀太子时,她临死前鸠杀了自己的儿子,既可挽回先帝清名,又为庶子储君除去了心腹之患,试想被她一手扶植的庶子储君如何能不感激她?进而善待敬敏长公主。
  如此识趣的女人,朝臣如何会再说她的不好?
  方皇后就是这样一个特别的存在,她有一个失败的儿子,可是这个女人用生命挽回了这个错误,她利用一切保住了自己的女儿,保住了自己的家族——靖国公府。甚至,她于百年之后仍被安葬于皇陵,以大皇贵妃之名永享皇家香火。哪怕在日后,先帝临终前终于签发了立魏贵人为后的诏书,使得凤景乾以嫡子之身登上帝位。可先帝同时也为魏太后指好了另一块风水极佳的陵寝位置,这个并不算果决、甚至稍显懦弱的男人执意让魏太后另建陵寝,这位帝王此生中唯一的坚持就是,他的陵寝中始终只有方皇后的位子。

  勾心

  先帝的懦弱成全了方皇后近乎传奇的一生。
  明湛感叹。
  不过,身为女人,再如何出色,也得看你运气好坏。
  如魏太后,这个女人实在没有太高深的智慧,不过她运气超好,生了两个争气的儿子,最终二十年媳妇熬成婆,正位慈宁宫。
  方皇后论心机、手碗、智慧、出身、宠爱,魏太后是拍马都难以企及的,可惜方皇后运气真的太差。虽然她已做的足够好,仍让人难免叹息一声天妒红颜。
  卫王妃曾经与明湛说过:当年后宫,鲜有人能与方皇后比肩。方皇后唯一的错处便是有一个不成器的儿子,并且没有及时主动的与戾太子划清界限、提早一步上书请废太子。不然以方皇后的手段,决不至于如此被动,近而以生命来弥补这个错误。
  可反过来说,方皇后只戾太子这一子,哪里就舍得让儿子失去太子尊位?
  当年的风流已被雨打风吹去,空留后人对月感怀。明湛自宣德殿出来时,已是月上中天,明湛身后跟着两位保镖侍卫,还有带着小毛披风来接明湛的何玉方青二人。
  月华洒落大地,在地上拉出稀薄暗淡的影子,明明已是晚春,明湛仍然觉得有些冷。凤景乾赏明湛坐步辇回去,灯笼照明黑黢黢的巷道,两旁是安静的宫墙,周围安静至极,只有侍从整齐的脚步声,明湛紧了紧身上的披风,望着漆黑的前方,如同他那个充满未知性的未来。
  明湛从凤景乾的话里三成不到的真相推想当年,方皇后请求先帝立凤景乾为储究竟是顺势而为,还是迫势而为呢?方皇后难道没有怀疑过儿子一步步的变化到最后以一种玉石**的疯狂引发宫变,究其因果到底是何缘由?怎么就甘心为凤景乾谋以储位?
  凤景乾语焉不详草草掠过的话语中在当年究竟是何等的风起云涌,这一对庶出皇子,究竟如何一步步的心机谋划,将戾太子置之于死地,逼得方皇后投鼠忌器的说服先帝立大势所趋的凤景乾为储。
  怎样甘心!
  这样的方皇后如何甘心!靖国公府尚在,方皇后是否留有后手?
  明湛是个很仔细的人,他想到魏宁对方皇后的称呼——废后方氏,这说明魏宁并不喜欢方皇后。可凤景乾却一口一个方皇后,言语中带着几分尊敬,可是凤景乾对于魏宁的称呼并未不悦,可见凤景乾对于方皇后的感观未必就如他话中所言一般。
  凤景乾又为什么要对自己特意说一番当年事迹,当然明湛再不喜欢凤景南也不能否则自己的出身,如同凤景乾所说,没有凤景南便没有明湛的今日。明湛也在坐享凤氏兄弟的胜利果实,尽管他很为方皇后惋惜,不过他对凤氏兄弟当年的行为并不反感。戾当子当年能鞭打凤景南,可见对这俩兄弟已经忌惮到一定的地步儿,而凤氏兄弟的境地,不进则退。
  凤氏兄弟挺了过来,做为胜利者,何必再提当年,尤其凤景乾高居帝位,竟然毫不避嫌的说起魏太后当年如何不易。还有那句,方皇后被废后仍居坤宁宫,虽无皇后之名,亦有皇后之实。在方皇后活着时,魏太后只是一个小小的贵人,哪怕凤氏兄弟已是大势所趋,他们仍旧没有胆子为母亲求一个风光的封号,甚至凤景乾被立为储君时,先帝仍然驳回请立当年的魏贵人为后的奏章。
  那么方皇后的确不是个好相与的女人,可凤景乾已继位多年,并未对靖国公出手。当然,靖国公一家子一直在当缩头鳖,敬敏长公主所嫁的魏国公在凤景乾继位前是出过大力气的,而且敬敏长公主对凤景乾当年定有恩情,凤景乾一直处于矛盾之中,所以他一直没有动手。
  可是现在,一件诡异的谋杀案件忽然扯进了早已过逝的方皇后,那件金簪,是当年方皇后所钟爱,无故出现,怎能不让凤景乾警醒?
  不过凤景乾应该考虑的更多,几位皇子皆已长大成人,最小的凤明禇转眼也近十岁了呢。这里头会不会有人故布疑阵,如同当年凤氏兄弟夺嫡一样,已经有无数的触脚在看不到的黑暗里伸向金銮殿的龙椅。这个时候,凤景乾最信任的人并不是外戚出身的魏宁,尽管魏宁已经足够聪明,可是这人聪明太过,只一样外戚的名份便限制了凤景乾对他的信任。
  明湛则不一样,明湛有明湛的野心,可现在明湛手中并无权利,所以明湛需要这个机会,并且明湛的性子激烈而骄傲,他是绝不会对凤景南低头的,而且明湛已经展现了他的政治倾向,他是倾向于自己的。何况明湛因为出身的关系,并不喜欢魏家。
  在此时,再没有比明湛更可靠的联盟了。而明湛一定会按照他预定的路走下去的。
  凤景乾的唇角缓缓逸出一抹老谋深算的狐狸浅笑。
  明湛回去时,清风明月等人已备好洗澡水,伺候明湛沐浴洗漱后,明湛召来范维。并且毫不客气将范维叫上床,俩人趴被窝儿里商议了半宿的事儿,把小细作方青急的火烧火燎,生怕明湛又要干出什么离谱的事儿出来。
  可他又不能去跟皇上说:奴才瞧着四公子像有什么事儿似的,可具体啥事儿,奴才半点儿不知道。再有一次,估计皇上再也不能留他了。
  何玉听着方青翻身倒身的失眠,忍不住咕哝一句,“且宽心吧,要不你就过去伺候。”
  方青终于消停了,直到天明才隐隐睡去,第二日清晨顶着俩大黑眼圈儿跟熊猫似的,倒让明湛笑了一回,拉着范维一道用了早膳。并不让方青伺候,吩咐他回去补眠。
  方青心尖儿一颤,心道,莫非明湛要支开他干坏事不成?
  范维见状拉着方青去他屋里说话儿,问方青,“你觉得是你聪明还是公子聪明?”
  “公子的智慧无人能及。”方青实话实说,他如果能玩儿的转明湛,哪里用这样心力交瘁的担惊受怕。
  “万岁呢?”
  “万岁圣明烛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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