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弹指 by 苑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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虐文

 第1章 一叶一菩提

  琴川下了几日雨。这日午后终于晴了;空气仍是潮的,明亮如镜,一闪一闪的映着太阳光,硬是都拆成彩色。衣服袖子上沾了湿气,方兰生带个书包跨进门来。趁着午饭这会又回了趟家,刚才听到撞过课钟,眼看先生就开讲了。
  果不其然,到门口一探头,满满的坐了一屋子学生,只差他一个。有几个向来不怀好意的,便瞧着他笑。方兰生一时就有些讪讪的,紧贴着墙想蹭进去。偏老头子在台上,看起来像昏睡的,这时候却蓦地出了声,还颇为洪亮:“方兰生!”
  方兰生被唬了一跳,立马站好。“先生,先生!学生知错了!”
  老头子用一双老花眼,慢悠悠又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下,直看的他浑身发毛,才不紧不慢开了口:“住持也跟我提过,最近你忙于跟那孙家的小姐成亲,功课上难免懈怠了些,然小子年轻,学业究竟是第一等大事,万万不可为此荒疏了……!”
  下面早笑成一片。方兰生面皮涨得发红,只得唯唯诺诺,连答了几个“是”,方才慢慢退回座位上,跟他挑眉挤眼的便只当没瞧见。
  蝉鸣高树,夏日方长,读了半下午孟子,一堂学生早趴下了一半。老先生在上面哼哼唧唧的,也听不清在讲些什么。方兰生早又觉得眼皮一沉一沉,强打起精神来,毛笔掉转个头,狠狠戳在自己大腿上,登时悚然一惊。那旁边的见着了,取笑道:“你还刺骨呢?”
  方兰生疼得直吸气,随口答道:“那当然了,眼见学堂又考试,我二姐——”说一半,自己笑笑,摇摇头,又埋下头去看书。
  方才觉得看进去些,突然听得门外一阵喧哗。早有几个人跑出去看,原是琴川县令出行,走到此处,听得朗朗读书之声,一时兴起,就进来看看。先生颤颤巍巍迎上。县令是个四十来岁的儒雅之人,连连摆手,让众人坐回原处。又问道:“都读何书?”
  先生道:“只是四书、五经,儒家典籍。”
  县令笑道:“诸位不必拘束。正好我来,诸位可将典籍暂且放放,与我随意讲论讲论,只当消夏。”
  一堂学生便又胆子大起来,有几个已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县令扫了一眼学生,随口问道:“何为喜?何为乐?何为忧?何为惧?”
  这话像是打禅语来的。学生大多口齿伶俐,有一个便抢先道:“金榜题名为喜,身居高位为乐,学业不进为忧,父母抱恙为惧。”
  另一个也道:“一日三省为喜,师人所长为乐,不知他人为忧,他人不知为惧。”
  县令笑道:“这个倒有意思。”
  又站起来一个人高马大的,气壮山河道:“国泰民安为喜,风调雨顺为乐,朝有奸佞为忧,圣听不达为惧。”
  县令道:“这倒是志向远大。”一眼扫到方兰生,觉得这少年俊秀,不免多看几眼。先生忙道:“这是方主持的少子,唤作方兰生。”
  县令笑道:“原来是他的公子。”方家城中巨富,连县令也免不了要给三分面子。见方兰生丢下书站起来,道:“你也说说?”
  方兰生道:“朋友相知为喜。偶有会心为乐。”
  “乐莫乐兮新相知。”县令道。“你说得也有道理。那悲呢?”
  ***
  待放了学,方兰生在街上买两盒胭脂,转身就往孙家去了,哪里管得一帮狐朋狗友在后面吹着口哨儿嘲弄他。急急忙忙跑到孙家角门,门房早认得他了,放他进去。孙家家长跟方家定了这门亲,原也是心满意足,那成礼前不得相见的规矩,都不大在乎,孙家小姐身子又弱,方兰生便借着探病之名一趟一趟跑。
  孙小姐又在栏杆上看水。闺房毕竟是进不得的;每到这时辰,孙小姐必出来待着,等不到他再回房去。方兰生轻车熟路走过去,孙小姐早觉着了,回头唤一声。“方公子。”欢欢喜喜的,眉间气色比初见时好了不止一点半点。
  说了两句,方兰生便催她回房去。“风大。”
  孙小姐笑一笑,怯怯的,福了一福,转身慢慢下桥。觉到方兰生一直站在那里,目送着她回房,心里只觉说不出的平安喜乐。方兰生当初问她。“我心里有别的女子。你也不怪我?”
  她只觉得惶恐。“拆人姻缘极恶之事。公子不见怪已是万幸,哪敢更存他念?”
  极是柔顺的人。
  ***
  “觉得方小公子老练不少。”钱庄的掌柜说。“锦衣玉食长大的,肯读书就不错了,几天头里还是个一肚子酸水的公子哥儿;饶不懂事,还嘴快,有时候气的你不知如何是好的。这几日住持放手把些账目给他管,我还说住持老糊涂了;现在看着竟不错。人也沉稳。”
  “前些日子那场疫病,他二姐不幸也染上了。”旁人说。“据说他二姐对他是极用心的。一时悟透了也未可知。”
  掌柜微微摇头。“这是因祸得福了。只是这福要好?不要好?”
  方兰生听见了,就问大姐。“我以前说话真有那么难听?”
  方家大姐横他一眼。“你才知道?仗着读了两日书,夹枪带棒还文绉绉的,把人愣能给说蒙了!你个猴儿死后不怕下拔舌地狱?”
  方兰生笑道:“我这不是改么。”
  方家大姐也说。“现在好点。”
  他这辈子不是不安好心。只是嘴太快了些,而且不过脑子,说完了才知道后悔,可是又收不回来,只能硬着头皮,越说越歪,本来没恶意的,听着都恶意十足。所幸——现在想想真是所幸——遇到人都豁达,看着并不把他那些混话往心里去。然而也未必全是,总有人道貌岸然,伺机报复来着。
  ***
  “昨日梦说禅,如今禅说梦。梦时梦如今说底,说时说昨日梦底。昨日合眼梦,如今开眼梦。诸人总在梦中听,云门复说梦中梦。”
  他花半夜记起来这一段。待背完了,听话的人一双墨也似瞳子动都没动过。“你还没睡醒?”
  ***
  方兰生睁开眼。吉期逼近了,跟学堂请了七日的假,虽然免不了又被人大大笑话一番,功名未到手,媳妇先进门之类的;方兰生一概当做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来听。
  成衣铺送来做好的吉服。一穿,挺合身。大红亮色照得新人都眉目如画。站在镜子前看镜子里自己。慢慢的,想起前世。晋磊穿这衣服也照样英挺。新娘喜帕鲜红。只怕当时看在眼里,都是血色。
  七年同床异梦的人放过他。还有等他一辈子的人要他还债。
  进门那天居然又下雨。新娘的红绣鞋踩在青苔上直打滑。方兰生骑在高头大马上,披红戴花过琴川。他花了很久才不做飞着飞着从半空中掉下来的梦。
  闹腾半晚上。好容易新人入了洞房,方兰生觉得整个人虚了,趔趄着过去关窗户,总觉得听见狐狸叫。笑话自己大概是疯魔了。雨湿了窗纱。转身挑开新娘子盖头,姑娘漂亮得让他想哭。温柔娇小贤惠。他找了一圈子的梦中**,最终回到原点。
  “夫君?”孙小姐出声唤他。
  “我们。”方兰生觉得自己在重复欧阳少恭当年说过的话。“这下永用不着分开了。”
  “今日来向先生辞行。”方兰生跪坐在老头子对面,语气神态都毕恭毕敬。“学生已遵父命,以家业为己任,功名一事,不得不弃。先生数年来待学生如子,不能侍奉,着实惭愧。学生愚鲁,无缘仕途,愿同袍中能有人蟾宫折桂,光大我师门楣。”
  老头子连说几个可惜;毕竟方兰生虽然平日捣蛋不少,聪明是尽有的;功课向来不错。只不肯让人。这么一走,怕有不少学生要欢欣鼓舞。“你当真已想好?”
  “学生心意已决。”
  先生只摇头。“然世道毕竟重文轻商,以你之才,日后未必不能金榜题名。非得放弃不可?”
  方兰生笑起来,眼朝窗外看。池子里荷叶倾在荷花上面,日头一片毒。
  “书中道,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书中又道,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学生其实是懒人。既然有此捷径,可保我衣食无忧,自然不愿再耗费气力与人争什么。”
  他这一生其实算的圆满。喜欢的人终究会喜欢上他,虽然也已无用。按他说的,世无兵戈,天下太平。儿女双全子孙满堂。二姐没了,还有四个,他仍不缺人疼。家境殷实,够过到下下辈子。妻子极明事晓理。若说有何不满,只怕要遭雷劈。按他上辈子做下那些事,实在是老天无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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